通常人们以为上海只有江河湖海,大都不知道还有虽不够雄浑,却是灵动、连绵不绝的“云间九峰”,以及流经淀山湖,具有湖光水色的“三泖”胜境。“三泖九峰”,是古代上海的文化高原和诗画码头。
在上海的西面松江和青浦境内,有一方神奇的土地。这里不仅有众多的古文化遗址,崧泽、福泉山、广富林、青龙古镇以及星罗棋布的历史文化古镇。在古镇朱家角和练塘的附近,有一条“深谷弥千里,松陵北合流。岸平迷昼野,人至竞方舟。照月方渚泣,迎风弱荇浮。平波无限远,极目涨清秋”的华亭谷,它便是被称之为古代谷水的泖河。沧海桑田,历史变迁,由于谷水的渐渐湮塞,深则为湖泊,浅则为滩荡,成为山水名胜之地。
历史上的“三泖九峰”,是古代沪渎风景的文化地标,吸引着无数文人墨客到此登临、泛舟、结庐隐居,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篇画卷。宋朝旅居青浦的诗人梅尧臣曾有《泖河》诗云:“断岸三百里,潆带松江流。深非桃花源,自有渔者舟。闲意见水鸟,日光泛觥筹。何当骑鲸鱼,一去几千秋”。风光旖旎的泖河,分上中下三段河流。乾隆版《青浦县志》载:“俗传近山泾,泖益圆,曰圆泖。近泖桥,泖益阔,曰大泖;自泖桥而上,萦绕百余里,曰长泖”。在宋元时期,泖河宽阔,纡山含秀,碧波激荡,气势非凡,是当时文人墨客汇集交友、徘徊旅游、吟诗作画的创作打卡之地。
在《古今图书集成·山川考》中曾记载:“上海之山,九峰最著,而三泖映乎其北,支脉所及,或林麓相连,而溪壑相间。要之,缺一山不足为奇,举一峰无以尽胜”。三泖九峰犹如一幅山水长卷,令人目不暇接。在明万历《青浦县志》中曾描述:“自凤凰到昆岗,相距二十里,约一二里即一峰,体势联亘,游者忘倦”。描摹了以佘山为首的山水相连的风水宝地中的“九峰”,山峰虽不高,但峰林秀美,名胜汇聚,人文汇萃,为浙江天目山的余脉,更是孕育长三角地区独特的江南文化的生态之地。
九峰,自古以来就是著名的人文风景区,有世外桃源之称。佘山在九峰中,最为高秀,有东西两峰,它的泉石别致,富有灵气。因所产竹笋有兰花香味,被康熙大帝赐名为“兰笋山”而闻名于世。宋代的七级古塔“秀道者塔”、清代的山顶天主教堂、以及建于清代的全国文物保护单位天文台都是美轮美奂、名闻遐迩的。
机、云两山,更有人文内涵,因当年陆机、陆云在此读书而知名。同时,也孕育了中国书法祖帖《平复帖》,是海上书派的发源地。《松江府志》曾记载:“机山在云山之后,南北相望,以晋陆机得名。山下有平原村,亦以陆机曾为平原内史故也”。“云山一名横云山,唐改名。山顶有白龙洞,上通淀山湖,深不可测,居民多采石于此”。当今,闻名中外的深坑酒店就筑于此。九峰之首是凤凰山,因它的山峰形状如凤凰而得名。在机山的东面是干山,相传为吴国干将和妻莫邪曾在此山铸剑而闻名。
有水便有谷,山水相伴,充满着诗性。三泖和九峰,山水列翠,不仅地灵,更是人杰。东汉建安二十四年(219),陆逊破荆州,擒关羽,拜抚边将军,受封华亭侯,渐成气候。晋代陆机曾说,“三泖之水,冬温夏凉是也”。唐代陆龟蒙诗云:“三泖凉波鱼蕝动,五茸香草雉媒娇”。杨维桢在《咏三泖》诗中,有“天环泖东水如雪,九朵芙蓉当面起”的佳句。梅尧臣、王安石、黄庭坚、王艮、林景熙等,都留下了脍炙人口的咏泖诗篇。
三泖传奇中,有“华亭鹤”自喻的陆机临刑前悲叹:“华亭鹤唳,岂可复闻乎!”(南宋《云间志·陆机传》)。还有肥嫩的“鲈鱼”,海中生育,河水中孕育的“四鳃鲈”,不仅成为我国四大名鱼之首,更是江南乡愁的文化象征。写入了李时珍的《本草纲目》,也出现在白居易、苏东坡、范仲淹、辛弃疾的诗文中,流传至今。
山环水抱的三泖九峰,是一个物产富饶的鱼米之乡。清代有竹枝词写道:“声声竹笛发清讴,采取天然不解愁。网得银鲈堪换酒,太平桥畔尽渔舟”。在古时三泖九峰,移步换形,处处是景。有三泖行帆、九峰列翠、塔院晓钟、鹤荡渔歌等十大胜景。
从远古至近代,文人墨客纷纷游历于三泖九峰,明代董其昌过泖河观赏九峰时,惊叹其景色优美,吟诵道:“九点芙蓉堕淼茫”。无数书画家饱蘸九峰朝雾,笔洒三泖灵水,画出一幅幅气韵生动、意境深邃的绘画杰作。“元四家”的黄公望、王蒙、吴镇、倪瓒,个个情牵三泖九峰,都从三泖九峰的自然风光中获取创作灵感,不少书画作品都烙上了灵秀山水肌理的印痕。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黄公望的《九珠峰翠图》,更是以自然为范,搜寻佳山好水凝聚于笔端,尽情挥洒着江南的诗性。而倪瓒绘制的《泖山图》,更是展现了“月浸半江水,莲开九朵峰”的美好景色,传达了热爱三泖九峰的文人情怀。
泖河是一个临水亲水的文化码头。那建于唐代乾符年间(874-879),泖河小洲中的泖塔,是宽阔的泖河中繁忙来往船只航行的标志,如今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布的世界文化遗产。清道光十五年(1835),林则徐作为江苏巡抚曾登塔察看泖河的水势,进行长三角地区的水利勘察,组织人力、财力进行治水改造工程,造福太湖及吴淞江流域,留下了一段段水利为民的治理佳话。
泖河和泖塔,作为著名的江南胜地,吸引着历史上许多文人墨客的到此一游,观景吟诵。宋朝王安石在泖河边,引吭高歌,留下了诗句:“巨川非一源,源亦在众流。此谷乃清浅,松江能覆舟。虫鱼何所知,上下相沈浮。徒嗟大盈浦,浩浩无春秋”。元代至正二十年(1360)秋,旅居于青龙镇的杨维桢相邀文人墨客,从青龙镇泛舟于泖河,荡漾于九峰三泖间。那水环山拱的秀美景色,激发了文人们诗画的创作灵感,汇聚了江南的文气和灵气。这诗与画集会,持续了整整三天,相与咏歌和挥毫,最终,杨维桢把它汇编成《九峰清气集》。
明代青浦的文化知县屠隆曾在《福田寺记》中,抒发了登塔观河的情感。“登泖塔,坐藏经阁,凭栏瞩眺,四面烟水迥绝;大士浮图,巍然矗立烟云空翠间,洪涛冲击,日夜撼其下;川鱼沙鸟,芙蕖菱芡,参差历落,钟磐之音泠泠然,与波浪相答。少顷,断虹婉蜒,上挂木杪,日气霞彩,下射波心,殿阁回映闪烁,陡作黄金相。又顷之,月出东海,波澄如镜,流光荡漾,直是浮金刹舍。心洒焉,乐之。时与诸君各赋诗记游,盖幽峭空旷,离绝尘世,足资高流栖遁,词人登览,洵云间山水之最胜也。”洋洋洒洒,描摹了他登塔俯视三泖的壮丽景观和文人情怀。
明代隐居在三泖九峰的大儒陈继儒,在《渡泖》诗中曰:“秋老江苹漾夕空,萧萧枫叶挂疏红。那知三泖清秋思,偏寄芦花一寺中”。情景交融,空灵且有禅意。
滔滔的泖河水,触发了文人墨客的诗兴和激情,留下了不朽的诗作和丹青画卷,演绎了一段段人和自然和谐相处的情感。而九峰,更是与人文相交融,创造出流传于千古的精彩故事。
那结庐于佘山的风雅隐士陈继儒,诗书画“三绝”,凡是三吴名士都希望与其结为师友,慕名前来征请诗文,讨教文学艺术者常常是舟船列队、足履满户外。
明代著名旅行家徐霞客与三泖九峰也结下了不解之缘。每一次远足都始于此,成为他出行的“加油站”。在《徐霞客游记》中,他记载了至少三次至此探幽访友。他在38岁时曾与当时66岁的陈继儒结为忘年交,并传为佳话。第一次是崇祯元年(1628)中秋,陈继儒介绍他与施绍莘认识。徐霞客兴致勃勃、趣味盎然地游览了施绍莘的西佘山草堂。第二次是崇祯四年,徐霞客又拜访了陈继儒。第三次是崇祯九年,徐霞客准备去西南地区作万里远游。在农历九月二十四日下午到达西佘山北坡的陈坊桥,弃舟上岸到佘山拜访陈继儒,陈继儒设宴欢迎,他们一直畅谈欢饮至深夜。当徐霞客要告辞回船时,陈继儒坚留不放。那晚,他俩同榻共眠,惺惺相惜。陈继儒还特地写了一封信给云南鸡足山的寺庙主持,托他照应徐霞客。第二天凌晨,俩人分手时,陈继儒还赠送给徐霞客一部用红香米粉浆书写成的佛经,留作纪念。徐霞客告别陈继儒后,一路经辰山、天马山、横云山、小昆山等九峰后,入泖河去了浙江,开始了他长达四年之久的“万里远游”。可以说,徐霞客的考察游历,是从三泖九峰起步的,这也是他旅行中国的“井冈山”。
隐居于东佘山的陈继儒,得三泖九峰的灵气,富有非凡的创造基因,是长三角地区最早的创意设计大师。当时,民间多用宜兴所产的紫砂大壶沏茶,笨重而不雅观。他从圆润玲珑的佘山形态上获得灵感,从佘山“洗心泉”的清流中激发创意,写下了《试茶》篇。陈继儒以为,大壶泡茶,茶叶浸泡过久,鲜味不存,因而茶壶宜小不宜大,小则香气氤氲,大则易于散浸,若自斟自酌,愈小愈佳。小的常用体量为一手把托为宜。如此品茗,茶为壶增色,壶为茶添味,人与茶壶融为一体,可以陶醉心情,到达“绿香满路,永日忘归”的审美境界。史上记载,宜兴的一代壶艺宗师时大彬,于明代万历年间,“游娄东,闻陈眉公与琅琊、太原诸公品茶之记”,欣喜万分,至佘山当面聆听陈继儒讲授茶艺之道。并按照陈继儒所画制的壶式,创制小壶雏形进行烧制。时大彬制作的第一把造型美观、轻巧古朴的“佘山小壶”,壶底铭文楷书“品外居士清赏,已酉重九,大彬”十二个字。“已酉”,即明万历三十七年(1609);“品外居士”,为陈继儒的又号。三泖九峰,孕育了陈继儒创意的紫砂“一手壶”,见证了与时大彬握手的合作友谊。
数风流人物,还看今朝。如今,上海地区的三泖九峰依然是长三角地区经济和文化重地。青浦和松江两座新城,正在迅速崛起,这里正营造着旅游的胜地、创业的天地、人才的高地、安居的乐地。三泖九峰将由过去长三角地区的交通门户和水乡客厅,华丽转身为绿色生态、富有诗性的新天地。(字数3749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