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雨斜斜地织着,打湿了院墙边的芭蕉叶,也打湿了檐角垂落的藤蔓。我却顾不上这些,一把扔下伞,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奔向那方荷塘——荷叶早已褪去盛夏的碧色,蜷曲的叶缘沾着水珠,像老者布满皱纹的手。几支残荷立在水中,褐色的莲蓬低着头,倒有几分水墨画里的苍劲。而池边那几棵树,枝头挂着青黄相间的果子,风一吹,果子轻轻晃动,恍惚间竟与记忆里的影子重叠。
“这是白蒲枣,核小肉甜。”友人摘了一颗递过来,果皮带着雨后的微凉,我却愣在原地,指尖不自觉触到粗糙的树皮——那纹路里藏着的,是被枣树浸润的整个童年。
记忆里的枣树,是和堂弟的咿呀学语一起长起来的。那年春天,叔叔扛着铁锹走进后院的竹林,香樟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,晃成一片斑驳。我和弟弟扒着竹篱笆,看他在松软的土里挖了个深坑,把裹着泥浆的枣树苗放进去,用脚一下下踩实。叔叔说:“等它结了枣,比塘里的菱角还甜。”那时叔叔家与我家尚未分家,偌大的后院连着一片竹林,是我和弟弟的秘密王国。枣树刚栽下的几年长得慢,细瘦的枝干在密匝匝的竹影里若隐若现。我们却早已把它划入领地范围,每天清晨都要跑去数新抽的嫩芽,用红绳在枝干上系出歪歪扭扭的记号,比着谁长得更高。竹林里的乐趣总与枣树有关:春日挖笋时,会把最嫩的笋尖埋在枣树根部,幻想它能吸收养分快快长大;夏日乘凉时,搬个竹凳坐在树下,听竹叶沙沙响,看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织出跳动的光斑;秋日风起时,捡拾起被吹落的竹枝,小心翼翼地插在枣树周围,仿佛筑起一道隐形的围墙。
最难忘的是那年夏天,我和弟弟突发奇想,要在枣树下搭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。我们翻出家里盖菜用的塑料薄膜,又偷偷砍了几根细竹,学着大人扎篱笆的样子,把四根竹枝深深插进松软的腐叶土,顶端用麻绳拧成十字,给小屋支起脊梁。弟弟举着竹枝围侧边,我跪在地上抻薄膜,有时,一阵风吹来,就鼓起大包,无奈我们只能手忙脚乱地用石头压住薄膜边缘。
那个夏天,小屋成了我们的儿童乐园。我们把最爱的弹珠、画片都搬进去,我还从河滩头摘了几朵水葫芦花,插在破玻璃瓶里。弟弟总爱缠着我讲故事,我就胡编乱造,说森林里的狐狸偷了枣子,正在树洞里藏着呢。他听得眼睛发亮,忽然指着竹枝缝里的七星瓢虫,说那是狐狸派来的探子。我们屏住气去抓,指尖刚要碰到那红底黑点的硬壳,它却倏地展开翅膀,嗡地飞进了屋顶的薄膜褶皱里。我俩趴在地上找,鼻尖快贴到泥土,弟弟忽然指着一处发亮的褶皱喊:“在那儿!”我踮脚去够,他托着我的胳膊,竹架被晃得咯吱响。好不容易捏住瓢虫的翅膀,它却溜进我衣领,吓得我直跺脚,弟弟在一旁笑得打滚。最后把它放进玻璃瓶,塞片竹叶当床,它顺着瓶壁爬来爬去。
枣树终于开始结果的那年,我已经上了小学。初夏时枝头冒出米粒大的青枣,我们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查看,连路过的麻雀都要驱赶半天。等到秋意渐浓,青枣染上蜜糖般的金黄,整个院子都飘着淡淡的甜香。摘枣子是最盛大的节日,叔叔搬来梯子站在最高处,用竹竿轻轻敲打枝头,我和弟弟举着竹筐在树下接,金黄的枣子像调皮的星星,噼里啪啦落进筐里,偶尔砸在头上,也是甜丝丝的疼。
变故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秋日来临的。大人们在堂屋里低声谈话,我和弟弟躲在门后,听见“分家”两个字反复出现。后来叔叔一家搬到了村口的新房,竹林边的老屋只剩下我家。起初我还是会约上弟弟,一起跑去枣树下玩耍,但初中的课业渐渐繁重,弟弟也要忙着升学,我们去竹林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有次周末回家,路过枣树时忽然发现,枝头的枣子红透了也没人摘,几只麻雀落在枝桠上,肆无忌惮地啄食着果实。我站在树下,看着满地腐烂的枣子,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没过几年,我去城里读中专,然后是留在城里工作成家,回乡下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再后来,家里的老房子要翻新了,那个竹林连带着枣树和香樟树都要被挖掉。挖树时,我没有回家。
风再次吹起,将我从回忆里唤醒。友人又将一颗青枣递过来:“尝尝?这白蒲枣最是清甜。”我咬开果皮,熟悉的甜意在舌尖蔓延,恍惚间又看见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,正举着竹筐在枣树下奔跑,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身上,与竹影、蝉鸣、还有漫天飞舞的枣子一起,构成了生命里最温柔的底色。原来有些味道从不会真正消失,就像那棵被移走的枣树,早已把根扎进了记忆深处。(字数1711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