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开始画画,已有50多年。无法计算去古镇朱家角有多少次写生,30次、50次,或者更多?我看着朱家角这一路过来的脚印、见证了朱家角的不断发展,陪伴着写生,让我爱上了这个古镇。
最早去朱家角是20世纪70年代末。从徐家汇西区长途汽车站坐沪朱线,汽车哼哧哼哧开了半天,在尘土飞扬中到达这个古镇。那时朱家角没有像样的车站,只有几间房子作调度室和驾驶员休息的地方及一个小广场。汽车在广场兜一圈,把车调头停在朝市区方向,等着下一班启运。
这时候的朱家角很“原始”,一切都是所谓的“落后”样子,但是幽静、清爽;镇上房子、石桥的结构很有特色和味道,那里的黛瓦粉墙、青石板路、石桥等很适合写生。第一次见到这个古镇,我就喜欢上了。
明朝的万历年间,朱家角开始建制集镇。可以看出当时的规划,根据河道的流向聚散、分合来安置房舍、道路、桥梁,并曲曲弯弯走过放生桥一直到课植园,这个安排蕴含了审美。课植园是一个园林,是马氏家族的私家花园,也充分体现儒家耕读的思想;曲径通幽处有一奔马形状的石头,好像是家族的标志,很有意思,园里还藏有祝枝山的字刻成的碑。也许,朱家角古镇还蕴藏着我尚未解读的各异其趣的文化内涵。
那年初秋,霜降已过,大雾弥漫,这样的天气是写生画画的好时机。想着到朱家角看看,无意间走到古镇边上漕港的水上贮木场。这里的圆木大概是浙江山区伐下的木头,编扎成排筏从水路运输到这湖泊中的。木排之间搭建木桥可以通行,还架构了简易的木棚,那是看守木材的工人临时的住处。大雾中这些木桥、木架、扶栏、木棚以及水边柳树朦朦胧胧的构成,太有画面感了,色彩、色调高级,像是灰调子的苏派油画。
有时带着学生来写生,找空地一溜排排坐,画房子、石桥,或各自寻找角度画水、小舟、倒影。朱家角敞开胸怀和学生们相向,相互交谈;学生也不胆怯,技巧、功夫虽不娴熟,但能看得出这歪斜的线条中的真情实感。
想起那年组织全国油画家在朱家角的写生。天有点小雨,我和广州的一个画家在阿婆茶楼的阳台上写生。听漕港河边圆津禅寺的钟声、船夫的摇橹声、船娘的乡音歌声;看蘸着雨色在布上涂抹的油彩,把朱家角的天地推送的很远、很远。朱家角的美,不仅在于其景,更在于那份宁静与从容;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,让人忘却尘世喧嚣,沉浸于艺术与自然的对话之中。
时光流逝,朱家角建造了汽车站,从市区往来的时间大大缩短。整修了很多老房子、石桥,课植园也重新打理,园林草木茂盛,池塘水绿风微暖,那个马氏家族留下的马形石头还竖着;祝允明的碑也不知被哪个机构给收藏了。然这一切却增加了不少写生的趣味,只是那个贮木场消失了,不知去向,少了写生特有的韵味以及那些独特的色彩。
不知道为什么,画家喜欢破旧的老物件、老建筑,画画的人钟情朴实的原生态,而不喜欢人为的修饰。也许看似陈旧、原始,却藏着诸多的审美,使之画画人要把它们搬上画纸、画布。
记得那年在土耳其,去看离伊斯坦布尔不远的保留的老房子,到处是连通的小弄堂,拐弯抹角的各种建筑杂物处,都是写生的画面,至今难以忘怀;新疆的交河古城、高昌古城、喀什的高台民居等,现在是作为历史文化遗产保留着,也都是我们画画人喜欢去写生的地方。有一次,我写生城市某处的老房子,居住在那里的人以为是在测量,要拆迁了;围观的人说这么破旧的房子有什么好画的,而等到把画画好了,大家都感叹说:“其实老房子也非常好看。”
朱家角也有许多入画的老房子、老街道、历经沧桑的石桥等,当然还遗存了很多很有韵味的文化活动,也非常适合写生。我曾创作过一幅题为《蚌舞》的油画,画的是朱家角每年搞的诸如春节舞龙之类的欢庆场面,从北大街载歌载舞一路走来,大人小孩围观,好不热闹。
朱家角放生桥上的护拦石头被岁月磨出了包浆,沿石阶一步一步走到桥中央,举目望去。悠悠流水缓缓地流淌着,那两岸白墙青瓦绿树映入水中,随着水波荡漾出各种不同的形状、色彩,变化出许多审美的意味。
阿尔卑斯山谷公路旁有一块提示牌,上面写着“慢慢走,欣赏啊”,意思是让我们放慢脚步,去欣赏美景。而今朱家角的生命在、朱家角的景色在,让我们满载古镇的灵秀与韵味,纯真、诗性的灵魂,去那里慢慢走,欣赏、写生。
从绘画的意义看,写生是写自然的生命,而不仅仅是画形状、形态、构件,或者是山、桥、水、房子、石阶、路等;对于文学、艺术来说,山川河流、江南烟雨、北国风光、雪域高原的自然是不真实的,而艺术的表现是真实的,写生将赋予自然新的生命。
写生也是在写自己的生命,你笔下的构成、形式、组合、意境、诗性、情趣等等,是生命的延续。去写生朱家角,是写自然天地的灵魂;作品中弘扬格调气息,也是在写自己的灵魂。(字数1684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