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房间整理旧物时,一本尘封已久的相册从书架顶层掉落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惊起了藏在书页间的几缕阳光,也扬起细小的尘埃,在光束里打着旋儿,像极了记忆里那场温柔的桂花雨。
轻轻翻开相册,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从夹层滑出,边缘还粘着几星干枯的桂花碎瓣。我的呼吸突然顿住,那股熟悉的甜香混着旧纸的气息涌进鼻腔,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,思绪随着照片上定格的笑容,飘回了老家的青瓦小院。
那时老家的庭院是我的整个小世界。院角的金桂是奶奶嫁过来那年栽的,二十多年过去,树干已有碗口粗,枝桠探过东墙,把半个院子都罩在绿荫里。每到中秋前后,风里就浮着若有若无的甜香,我总爱搬个小马扎坐在树底下,仰着头数花瓣——可总也数不清,因为风一吹,满树的桂花就像被谁摇响了铃铛,哗啦啦落下来,落在我发间、肩头,落进奶奶端来的青瓷盘里。
“乖囡,站远些,别被杆子碰着。”奶奶踩着木凳站在树旁,银发在风里飘成半透明的云。她握着根磨得发亮的竹竿,顶端绑着用旧布缠成的软垫,轻轻敲打低处的枝桠。“沙沙——”细碎的花雨落下来,我立刻张开用床单改的“大网”在树下跑,布角扫过青石板,惊起几只正在啄食桂花的小麻雀。有时贪心,我会踮着脚去够高处的花枝,奶奶就急得喊:“慢些!慢些!别摔着!”可话音未落,我已经抱着满裙的桂花咯咯笑,发梢的桂花落进领口,凉丝丝的,像奶奶偷偷塞给我的冰糖。
后来父母工作调动,我们搬去了城里。临走前的晚上,奶奶把晒好的桂花装了满满一玻璃罐,塞进我的行李箱:“想奶奶了,就冲杯桂花茶,闻着香,就像奶奶在身边。”可城里的房子没有院子,我只能在阳台上种盆小桂树,开出的花稀稀拉拉,总也闻不到老家的甜香。再后来,奶奶的背越来越驼,走路要扶着墙,再也不能爬上木凳打桂花了。去年深秋,一场暴雨把老家的桂树刮倒了,我赶回去时,看见那截粗壮的树干横在泥里,断口处还沾着没落完的桂花,像谁遗落的金纽扣。
“囡囡,看啥呢?”奶奶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,我猛地回神,发现自己的脸颊湿了。照片里的我们还在笑,桂花还在落,可现实里,奶奶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手背上插着输液管,曾经能稳稳抱起我的手,现在连翻书都颤巍巍的。我轻轻把照片贴在胸口,仿佛还能感觉到当年桂花落进领口的凉,还能听见奶奶喊我“慢些跑”的温柔,还能尝到那碗桂花排骨汤的甜。
窗外的风掀起窗帘,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。我知道,那是老家的桂树在另一个时空绽放,是奶奶的爱穿过岁月,落在我掌心里,暖得人眼眶发热。这张照片不会老,那些在桂花树下的时光不会老,因为它们早已经长进了我的骨血里,成了我面对所有寒冷时,最温暖的光。(指导教师:沈怡婷)(字数1065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