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然记得那个黄昏的阳光是多么明朗，我在哈尔滨的一处松花江南岸迷了路。

原本是要去看渡口遗址的——据说那里曾是运河入江的要冲，千帆竞发，周边的摊贩云集。可当我按照导航走到江边时，只有一片荒草。我沿着江岸往北走，想找个人问路。走了很久，才看见挨着街道那有个屋子，门前坐着个老人，手里捧着一只木头的帆船模型，正用刻刀细细地雕着什么。

“爷爷，请问渡口遗址在哪儿？”他抬起头，脸上的皱纹像江面上的水纹。他细长的枯枝般的手指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指向我来的方向：“那块草底下，就是当年的码头。”我愣住了，这哪还有半点渡口的影子？老人放下刻刀，招呼我过去坐。交谈中我得知他姓玱，九十多岁了，身体还算硬朗，能吃能走。原来他祖上几代都是这江边的摆渡人，这个渡口叫“江桥渡口”，唐宋时就有了。北来的商船在这里卸货，南下的旅人在这里登船，江面上帆桨如云、船歌不断。

“后来呢？”“后来建桥了呀。”老人笑了笑，笑容里没有落寞，“谁还坐这玩意儿呢？”可他留下来了。三十八年前，他五十四岁，最后一条渡船卸掉的那天，他悄悄捡回一块船板。从那以后，他就守在江边，用那块船板，用江边的老木，刻着一艘艘当年驶过的船。

“家住这，一出门儿就是江。我爱跟着大人学看历史上的船。这是漕船，运粮的。”屋里有他按照记忆雕刻的各种木船，“这是客船，有三层舱，能载百来号人呢。这是渔船，这是货船……”

他刻了二十年，刻出了一支消失的船队。屋子的角落里，还有一艘未完工的大木船，船身已经成型，桅杆还没有装上。老人说，那是他祖上的人当年撑过的最后一艘渡船，他要把它刻完，摆在这里，它就能继续游渡长江了。

临走时，我问：“爷爷，您刻这么多船，有人看到过吗？”老人摇摇头，望着江对岸的方向，缓缓说：“除了我老伴儿，没人看着过。我俩没事儿就一起做船，高兴了一起唱两句江口童谣，现在想想，日子倒也过得挺快的。”

夜色似乎很快就卷起整个天空，撕咬云朵，又拉扯起月亮。扑腾着上涨的江水，凶狠地啃噬着岸边的礁石。我回头望去，屋里透出一星灯火。忽然的，仿佛去到了千百年前，那些夜航船望见的，也是渡口最后的微光。

真正的渡口从未废弃，也就不存在什么遗址了。那些远去的帆影，也并没有真正逐渐消失——它们被一双手打捞起来，刻进了木头里，也刻在了江水的记忆里，等待着下一个迷路的人，去聆听。（指导教师：汪洋）（字数941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