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喜欢看书。我的小镇,没有海,却有个地方叫“北海”。在那里,有一个叫明康的老头,用几块木板,两条长凳,搭起一个租书摊。木板上摊开的,是花花绿绿的连环画,我们称它“小人书”。那是少年最丰盛的码头。书摊那么安静,只听见哗啦哗啦的翻书声,可我知道,那一颗颗小脑袋里,正翻腾着比海还大的世界。明康老头不言不语,端坐着,像尊守护宝藏的土地公。看一本,一分钱;厚些的,要二分。就因为这小小的“付出”,那书便有了不同的分量。我们看得极认真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一幅画一幅画地“抠”,恨不得把整本书背下来,好让那一分钱,生出十分的利息来。最爱是《三国演义》,那些骑马打仗的英雄,看了又看,直到书页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,明康老头用他沙哑的喉咙催促了,才恋恋不舍地还回去,心里还惦记着下一回“借东风”。
拥有第一本属于自己的书,是在三年级。县新华书店下乡,业务员把一箱箱新书摊在学校操场上。那是一个孩子第一次直面“琳琅满目”的喜悦。我挤在人群里,这本摸摸,那本翻翻,每一本都好看,每一本都舍不得放下。最后,我盯上了一本封面绚丽的《魔笔》,讲一个善恶有报的神奇故事。我把它拿起,放下,又拿起,终究还是放回了原处。心里却暗想:等我有了钱,一定要把它“请”回家。后来,书店业务员真的又来了。我用积攒的、带着体温的钞票,终于换回了它。那一刻,我把书紧紧抱在胸前。书看多了,那些优美的词句、动人的故事,便悄悄在心底生了根。从小学到初中,我的作文常被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念出来。那也许是一个爱书的孩子最早尝到的、与文字有关的甜头。
十八岁,我插队落户。那几年,有的是力气活,却几乎安静不下来。书,成了记忆里一个遥远的、闪着微光的梦。直到后来参加了工作,在筑路造桥的队伍里,我才真切地感到腹内空空的惶恐。白天,我在工地上与砂石水泥为伍;晚上,就着宿舍里昏黄的灯,我开始恶补。我的领导是科班出身,于是鼓起勇气向他借来专业教科书,像蚂蚁啃骨头,一点一点地“啃”。领导戴着眼镜,耐心地把读过的书全找出来给了我。路、桥、梁、拱、力,这些陌生的符号,渐渐在我眼前活了过来,变成可触摸的蓝图。我的技术,就在这一页页的翻动里,硬生生地“长”了出来。
我不再满足于此。一次偶然,我得到一本《茅以升科普创作选集》,翻开便如遇故人。原来,一位卓越的桥梁专家,也可以是一位文采斐然的作家。他笔下,坚硬的桥有了温度,有了历史,有了诗。这本书,像一束光,照亮了我对古桥的兴趣。紧接着,我又寻获一本《中国古代桥梁》,作者是唐寰澄先生。书是旧版的,图文并茂,纸页泛黄,却字字珠玑。它仿佛是一位沉默的向导,引领我走向一个更深邃、更为迷人的中国古桥的国度。
缘分真是奇妙。后来经好友同济大学杨士金教授引荐,我得以在上海一个桥梁研讨会上拜见了这位心仪已久的“大家”。唐先生是中国古桥研究的泰斗,早年毕业于上海交大,为茅以升先生助手,曾协助茅老完成了《中国古桥技术史》编写;他设计的武汉长江大桥桥头堡方案,得到周总理肯定。这样一位声名赫赫的学者,对我这个后生晚辈,却亲切得如同自家子侄。自1992年到2003年,他给我写了59封信。信上的钢笔字一丝不苟,有学问的切磋,更有长辈的叮咛。他每次来沪,我们总要见面,甚至一起去考察青浦古桥。他鼓励我:“把你的积累好好挖一挖,可以著书立说。”
唐先生的话,是火种。于是,在世纪之交的2000年,我的专著《青浦古桥》出版了。唐先生欣然提笔,为我作序。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捧在手中时,我忽然恍惚。从“北海”书摊上那个赊着梦的孩子,到如今将名字印在扉页上的作者,这中间,隔了怎样一条漫漫长路?
新书上架后,有一次我去书店转转。看见一位读者在书架前驻足,抽出我那本《青浦古桥》,翻开良久,然后走向收银台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一股热流,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。我的书,我的思考,我故乡的桥,正在走进另一个陌生人的精神世界里。这也许是一个写书人,所能获得的最极致的快乐。
后来,区里实施危桥改造,引来一批中央媒体的记者采访。席间竟有记者问起:“听说你们青浦有一本写古桥的书,能否看看?”消息辗转传来,我心跳如鼓,立刻送了20本过去。那一刻,我感到笔下的文字,终于与现实的桥、与故乡的水,实实在在地连接在了一起。
与书相伴的日子,是温暖的。我面对陪伴自己几十年的书架,感慨良多。曾几何时,我的藏书近万,几次搬家,忍痛割爱,赠予他人,如今留在身边的,也还有上千册。它们中的每一本,都是一个故人,一段时光。(字数1807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