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的上海地铁,在城市里无声穿梭。车厢里挤挤挨挨,大多是拖着行李箱返工的年轻人。我被人群裹挟着,缩在角落,目光无意间落在身旁那抹鲜亮的红。
那是一位年轻姑娘,裹着蓬松的红色羽绒服,双手紧紧攥着黑色行李箱拉杆。箱子被塞得满满当当,一看便知是从千里之外的老家赶来。行李箱上,稳稳放着一只大号马甲袋,鼓鼓囊囊,几乎要被撑裂。
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袋子里,竟是满满一大袋瓜子。谁会在返工的拥挤路途上,拎着这样一袋再普通不过的瓜子?我心里微微纳闷,只当是异乡人念旧的口味。直到姑娘与身旁同乡轻声闲聊,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中,我才骤然明白:这不是超市货架上的零食,是她母亲在老家田地里亲手种下的向日葵,一粒粒打下、细细筛选、灶头慢炒,临走时硬塞给她,再三叮嘱,带回城里,慢慢吃。
一瞬间,车厢里的喧嚣仿佛远退。所有返工的匆忙、夜晚的寒冷,都被这一袋沉甸甸的瓜子焐得温热。我望着那袋金黄饱满的瓜子,思绪穿过幽深的地铁隧道,落回童年的小院,落进母亲种在菜地角落的那几株向日葵里。
那时我还小。母亲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种子,在不起眼的菜地一角洒下。小小的绿芽顶着壳,一点点拔高、展叶,最后顶着圆圆的花盘,迎着阳光拔节生长。我总蹲在一旁看得入迷,惊叹它们永远追着太阳转动,清晨朝东,傍晚朝西,金灿灿的花盘像小太阳一样,把整个角落都照得明亮。母亲常常笑着站在花旁,轻轻摸着我的头:“你看向日葵多灿烂,我家阿萍的笑,也和它一样灿烂。”
等花盘沉甸甸垂下,瓜子便熟透了。我总忍不住偷偷剥几粒新鲜瓜子仁,清甜的香气裹着阳光的味道,是童年最馋的滋味。母亲却总轻轻按住我的手,笑着说不能这么吃,要留到过年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,才最香甜。她小心翼翼摘下花盘,挂在通风的屋檐下晾晒。等瓜子干透,再一粒粒搓下来,用粗布口袋装好,高高挂在墙上,从盛夏一直守到寒冬,像守护着一整年的期盼。
过年,是儿时最热闹的光景。母亲会取下那袋珍藏许久的瓜子。那时没有燃气灶,只有土灶。用土灶炒瓜子,是件最磨人、也最用心的活。
母亲将生瓜子倒进黑亮的大铁锅,走到灶膛前,用火柴点燃一束稻柴,小小的火苗温柔燃起。她一手持长铲,一手顾着火,在灶门口与锅台边两头跑。一会儿蹲在灶口添柴,细柴轻放,火苗要匀要稳,不能忽高忽低;一会儿又回到锅边,握着长铲不停翻搅,从左到右、从底到面,每一粒瓜子都要跟着转动,保证受热均匀。
我看着母亲忙碌,想上前帮她烧火。她轻轻捶了捶腰,笑着说:“你还小,这火不好控。”随着温度慢慢上来,锅里渐渐飘出清香味,瓜子的颜色一点点变深。等到香气浓郁、外壳微微鼓起,偶尔还有几粒爆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母亲便立刻停火,借着余温继续翻炒,直到焦香漫满屋子,才盛出来晾凉。
我总趁她不注意,偷偷抓上一把。这样慢火细炒出来的瓜子,颗颗酥脆,满口留香,比任何零食都好吃。夜晚,等爷爷奶奶、叔叔婶婶一大家子吃罢年夜饭围坐一堂,母亲便把满满一盘瓜子端上桌。大家嗑着瓜子,聊着一年的家常里短,笑声混着瓜子的香气,填满了整个屋子。母亲从不多吃,只是坐在一旁,安静看着我们,眉眼温柔。
地铁轻轻晃动,身边很多是和红衣女子一样的返工者,行李箱的滚轮摩擦着地面,每个人的行囊里,或许都装着故乡的特产、家人的叮嘱,和一份沉甸甸的牵挂。那袋普通的瓜子,早已不是口舌之欲的零食,是母亲站在田埂上的守望,是灶前忙前忙后的辛苦,是离别时硬塞到手里的不舍。我站在拥挤的地铁里,望着那袋瓜子,眼眶微微发热。原来,无论我们走多远、飞多高,总有一份来自故乡的暖,藏在最朴素的食物里,跟着我们,一路奔赴远方。(字数1448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