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墙角常放着一口坛,坛口封着泥,用塑料布裹紧,再扎上麻绳。那是从绍兴寄来的坛。
我生在上海,长在上海。绍兴对我来说只是父亲口中的老家。但爷爷每年都会寄一坛酒来。晚饭时,爸爸会从坛里倒出半杯,喝上半个小时。我小时候好奇,凑过去看。爸爸就用筷子伸进杯子里,蘸一下,递到我嘴边:“尝尝。”我伸出舌头一舔。又苦又辣,整张脸都皱起来满脸痛苦地想着为什么爸爸会喜欢喝这种东西。他在旁边笑:“绍兴人哪能不会喝黄酒?长大就懂了。”
有一回我忍不住问爸爸:“爷爷为什么非要寄?上海超市里不也有黄酒吗?”爸爸摇摇头:“不一样。”“哪儿不一样?不都是黄酒吗?”他没直接回答,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说:“超市里的是‘料酒’。你爷爷寄的是黄酒。”我不太懂,但也没再问。
有一次,家里来客人,爸爸让我去超市买一瓶黄酒回来烧菜。我站在货架前,看见那些小瓶子,一瓶一瓶排得整整齐齐,贴着统一的标签,上面写着“绍兴黄酒”。我顺手拿了一瓶。
回家之后,我把那瓶酒递给妈妈。那天晚上,爸爸照例从墙角那坛里倒出一杯。我站在旁边,忽然想对比一下。我把超市里买的黄酒打开,拿筷子蘸了蘸,有点甜,有点淡,没什么味道。而那坛子里的还是那个味道,又苦又辣,过了一会儿,那股味道还在嘴里。我忽然有点明白了:超市里那瓶,谁都可以买。墙角这坛,是爷爷寄来的。
我之前一直觉得,那坛酒跟我没什么关系。那是爷爷寄给爸爸的,是爸爸每天晚饭喝的。我只是那个偶尔被筷子蘸一下、尝个热闹的人。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,这坛酒从绍兴到上海,寄了那么多年。它放在我家墙角,爸爸每天喝一点,我每年用筷子蘸一下,我好像尝这个味道很久了。
那天晚上,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爷爷每年冬天寄一坛酒到上海。寄了很多年。他从不说想我,也从不说假意关心的话,但他用这坛酒告诉我:你的老家在绍兴,那里有人每年都在惦记着你。
超市里那瓶,是产品。墙角这坛,是爷爷的牵挂。
它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,不是旅游手册上的介绍。它就是一口坛,但不只是一口坛。它是在上海长大的我,用筷子蘸着尝到的那一点点又苦又辣,但咽下去之后,有一种说不出的暖。
前几天,爸爸又从墙角倒酒喝。他看了看坛底,忽然说:“这坛快喝完了,你爷爷该寄新酒来了。”
我看着那口坛,褐色的,坛口的黄泥还在,那张褪色的红纸还在。
我想,等下次爷爷寄来新酒,爸爸再用筷子蘸给我尝的时候,我要好好尝一尝。然后我要给爷爷打个电话,告诉他:爷爷,那酒我尝过了,和超市里那些,不一样。(指导教师:汪洋)(字数1004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