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鹅卵石小径旁,竹影疏落的阴凉里,爬着一株铁线莲。初见时我正陷在迷雾里:明明认真准备的观点分享,被说成“爱出风头”;安安静静做好自己的事,反倒成了“不合群”。我总忍不住问自己:难道一定要磨平所有棱角,才算“懂事”吗?
没人给我答案,我就常坐在石阶上陪这株花。它枝茎细瘦,在竹影里缠缠绕绕,没有玫瑰的娇贵,也没有牡丹的盛名,就那么不声不响地抽枝、长叶,像每一个没被聚光灯照到的普通人,把日子过得踏实又安静,倒先稳住了我的心神。
秋意刚染黄梧桐叶尖的时候,它忽然开了。那天我抱着没考好的物理试卷路过,一抬眼就被撞了个满怀:蓝紫色的花盏层层叠叠,攒在纤弱的枝头上,像落了一串紫色的星子,在四周枯黄萧瑟的底色里,亮得惊心动魄。两个路过的女生驻足笑谈:“这花也太扎眼了,长在阴地里还这么艳,真不懂什么叫‘收敛’。”
我愣在原地,忽然懂了那种“不合时宜”。原来,不肯顺着别人的期待修剪自己,就会被叫作“奇怪”;不肯在阴暗里黯然失色,就会被嘲讽为“扎眼”。
整个秋冬,我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愫注视着它。寒冬如期而至,北风卷着冷雨砸向窗棂。我裹着厚重的羽绒服路过时,只看见它光秃秃的细茎死死缠在竹架上,冻得发僵,在风中瑟瑟发抖,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断裂。我想:这次它应该撑不过去了吧?连我都快撑不住了——期末的压力、人际的困扰、对未来的茫然,像一层又一层的积雪,压得我几乎窒息。
然而,开春后再走过那条小径时,我的脚步生生顿住了。还是那片疏落的竹影,还是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枝,它居然开得更盛了。新抽的花苞缀满藤蔓,连旧枝上都冒出了嫩绿的新叶。风过时,柔软的枝条随风起舞,像在哼唱一支轻快的歌谣。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它的茎——表面软得像丝绒,指节稍一用力,才发现里头韧得像浸过油的铁线。再大的风,也只能让它暂时低头,却从不能把它拦腰折断。
那一瞬间,郑板桥的诗句“千磨万击还坚劲”忽然撞进脑海。我恍然大悟:它从来不是在等谁的施舍,也不是在赌谁能给它一束光。它把根往土里扎了三尺,把茎练得柔韧如钢,哪怕一辈子无缘直面暖阳,也要把花开成自己的模样。
原来它早就活成了我求而不得的样子。
从前我总像个迷路的水手,拼命在岸上寻找举灯的人,生怕走错一步就被浪潮吞没。可这株铁线莲什么都没说,只用三个季节的生长告诉我:真正的灯塔从来不在远处的孤岛,而在你自己的心里。它不追着光跑,因为它自己就是光;它不怕被说“扎眼”,因为盛开本身就是意义。
后来,小径边的竹枝被园丁修剪过,阳光终于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。可我反而不再急着等天晴,也不再害怕别人的眼光。上次班会课,我还是报名参加了主题分享。讲完下台时,我听见后排同学小声说“她讲得真好”,我没再脸红,也没再患得患失。
因为我知道,就算以后还有更多不被理解的时刻,就算还要独自走过无数个黑夜,我也不会再慌了。我的心里也种下了一株铁线莲,根扎得稳,花开得定。
现在我仍会走那条鹅卵石路,风过时花枝轻晃,像在回答我从前的问题:“这么暗,你不怕吗?”
它不说话,每一朵昂首挺立的花都是答案。
山重水复处,未必总有路人掌灯;但只要心有微光,你就能做自己的灯塔,照亮所有要走的路。(指导教师:徐婷)(字数1281)